那本笔记我翻了半个多钟头，翻完有点发愣。是很多年前的一个 txt，标题就叫“我”，里面一条一条列着我对自己的结论：不喜欢写界面，不碰前端，看不进去某类小说，跟某种人处不来。写下的时候每一条都很笃定，后来这几年又添过几回，可从来没有哪一条被划掉过；它就那么一路长下去，长成一个只增不改的清单，而我今天早上还拿其中三条，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解释我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前几天读到一篇文章，一个人在 dev.to 上写的，说 agent 的记忆坏掉，多半不是因为忘了重要的东西，而是因为记得太多、已经分不清哪些信息还算数了。他列的症状我一看就认得：自相矛盾，反复问已经回答过的问题，把早就被推翻的旧结论当成现役事实端出来，语气还格外笃定。这类毛病我以前都归到提示词写得不好上头，他说不是。
他举的那个例子我看了两遍。第一次会话里用户说偏好 TypeScript，第四十次改成要 Python，两句话在语义上挨得那么近，任何相似度都分不出哪一句是现在的。更麻烦的是下面那层，如果第一条因为活得久、被更多会话强化过，它在朴素的 top-k 里排在新说法前面几乎是必然的。出现频次和时间近因从来不是一回事，而多数记忆层只记其中一样。
读到这里，我想到的不是代码。
我那句“不碰前端”，大概第三年就不太成立了。问题不在它说错了，在于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处机制，负责把它标成作废。它只是又被我说过几次，说得越多，越像真的。我一度觉得这事不难，加个时间戳就好了。不，这么说也不准确，难的从来不是记时间，是承认后一句比前一句更算数；这一点机器不认，人也不总是认。
他主张把记忆当缓存建，不当日志建，提了三样东西：显式取代、写入时的矛盾检查、显著性衰减。头两样是工程活，总有人会去做，我没什么好说的；最后一样我琢磨了很久。写进去的频率，被当成了相关的频率，这两件事差得很远。一条事实之所以排在前面，往往只是因为它被写下的次数多，并不是因为它现在还管用。
评论区有个人做记忆层，说自己试过把近因和使用衰减直接接进召回排序，各项基准全线回退，当天就回滚了；后来改成年龄只能动一条事实的可信标签、不能动它的排名，五天没被召回就把置信度从 1.0 降到 0.7，十天降到 0.5，可它该浮出来的时候还是照常浮出来。这段我读着觉得他挺诚实的。动手想让机器按岁数忘事，结果发现按岁数忘本身就是错的。
还有一条评论，我抄在纸上了。大意是说，衰减这个信号缺一个负例：一条本该被检索、却从来没有被检索过的事实，是攒不到任何显著性的，它会安安静静地衰减出热索引；而这件事本身不会被登记下来，因为这个信号记录不了自己的缺席。
我把这话在纸上又抄了一遍。
一个从来没被想起来过的人，在你的记忆里不会留下“他没被想起过”这样一条记录，因为没被想起就是没被想起。它不吵不闹，不占任何统计口径，也不触发任何告警，等你哪一天真的需要它，它已经在归档区里了。这种东西我一直叫压舱石，躺在船底，从不参与任何检索，平时也想不起来，可少了它，船是会翻的；而麻烦恰恰在于，压舱石这个概念本身没法写进一个只认排名的系统里。
评论区还争过一个我挺感兴趣的点：怎么分清“用户换了主意”和“用户对两件事本来就有两种偏好”。比如两个仓库各有一套写法，那不是矛盾，是并存。写文章那人回答说，他们把上下文和事实一起编码，检测的时候再校验一遍，可也承认这两种情况分不清的时候还是会出错。这个我太熟了。有些话我以为自己在改主意，其实只是换了个场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