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事。老周给我介绍了个活，他小舅子，做五金批发的，公司十来个人，要搞个进销存的报表。
要我说这种活最没劲，钱少事多。但老周开口了，当年我入行第一份工作就是他带的，这个面子得给。
谈需求那天老板发来一张截图，手机上拍的，还是歪的，说现在用的系统导出的单子就是这样，"你照着来就行"。我瞄了一眼，一个表头几列数，底下合计。两天的事。我说两千。
老周后来问我，你报这么少？我说就加个导出嘛，让工具打打下手而已，主要功夫在业务理解上。
此言差矣。
到了现场才知道，他们那套东西是2013年装的，挂在办公室角落一台联想台式机上，机箱上还盖着块布，防尘。MySQL 5.5。表名字段名全是拼音首字母，djbh、rq、sl、je，没文档，没注释，写这系统的人四年前就不干了。老板说，你不是都懂嘛。
真本事就在这儿。我硬着头皮把表结构捋出来，那个什么 Curser 也让我使上了，抄了份字段说明，省我半天。就那个写代码的，名字我懒得查。
坑是第二天开始踩的。那单子不是"照着来"，是要跟现在打印出来的那张纸一模一样——字体、行高、纸的尺寸，人家用的是那种两边带孔的针打纸。
这倒也罢了，麻烦的是 rq 这个字段，varchar，里面塞的时间格式有仨。
2021-03-15 是正常的，
2021/3/15 是手工录的，
2021年3月15日，老板自己录的。
第一次跑批，直接撂我一个 Incorrect datetime value: '2021年3月15日' for column 'rq' at row 1。我盯着这行报错坐了得有五分钟。当年在上家公司也见过类似的东西，那时候我们——算了，说了你们也没赶上，反正就是恶心。
然后是"顺便"。
老板第一次说顺便，把客户欠款也一起算出来。 后来又说顺便，微信那个收款流水能不能也弄进去。 再后来是，这个字体能不能大一点，我妈看的清楚。
我报价的时候，这些"顺便"一个都没算。我当时是按两天开发时间报的，实际上这俩月搭进去最多的不是写代码，是沟通。需求老板传给我，我传老周，老周再传回去，一来一回半天没了。有一回我说数据格式不统一得先清洗，传到老板那儿变成"老白说数据要重做"，老板急了，打电话问是不是要加钱。加了，加了一千五。
上线那天是八月十九，晚上十点多，导出还是乱码，utf8 和 gbk 打架，搞的我头大。我一边改一边在电话里听老板训他会计。改到十一点半，出来了，老板说行，挺好，明天再试一天。
结果第二天又来了：能不能弄个手机上看的东西。
我说我看看。
现在都十月了，那个"看看"我还没回。
钱倒是到账了，两千加一千五，老板人还算厚道，多给五百当辛苦费。但我自己的活这俩月一个没动，周末全搭进去。要我说，这活是亏的。不是技术上的亏，是报价的亏。我脑子里当时只算了写得快不快，没算这世上最贵的不是写代码，是把话说清楚。
下次接活，报价乘三。
话说回来，我也不是头一回栽这个跟头，前年那个跑批的也差不多——不提了。
昨天老板又发消息，问我在不在。
我还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