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带班那几年最怕一种东西——改以前的图纸。不是那种画错的图纸，是画得没错但谁也看不懂的图纸，就是当初那个人自己可能也看不懂了。你问它为什么这儿留了个洞，它说当时就留了，再问就翻脸。后来我明白了，那叫"历史遗留问题"，说人话就是没人敢动它。
上个礼拜我就干了这么一件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。我把一段自己写的 Python 翻出来，让 AI 重写。
那段代码是几个月前写的。当时项目部让我给核算组写个小工具，帮他们算混凝土方量。我第四个月才敢碰这种稍微正经点的活儿，憋了一星期写了个两百多行的东西，跑起来倒是能用。但问题是，那个时候我对"循环"这个东西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感情，所以，写的基本全是 if。
一个构件类型一个 if。梁一个，板一个，柱子一个，楼梯一个。写到最后三十多个 if 串在一起，像工地上的临时配电箱，线头全露在外面，但是能用。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，核算组那边开始加新构件类型，来问我能不能加一种坡道。我打开那个文件看了一眼，看了十分钟，然后我决定——请外援。
我把整段代码复制给 ChatGpt，也没组织语言，就直接跟它说：这段代码是算混凝土方量的，你看看能不能重写一遍，跑出来的结果得跟原来一模一样。
它回了一句话，我到现在都记得。"这段代码有四十多个条件分支，您是不是从 Excel 转过来的？"
我当时差点把手机摔了。它怎么知道的。老底被人一眼看穿的那种感觉。我确实是，干了大半辈子土木，表格里框习惯了，脑子里就只有格子。
不过它没笑话我。它直接给了一版新的，大概八十行，用了个东西叫"字典"，说把这三十多种构件类型的参数都列在表里，循环处理就行。我看了之后心里那个服气啊，真的是，又服气又窝囊。服气是它真好，窝囊是我怎么没想到。
然后就是验收了。我拿原来算过的三组数据去对，前面两组都对。第三组对不上了，差零点三七方。
这就跟我们验钢筋一样，抽检不合格，整批都得打回去。我就问它，说数据不对。它看了半天，说有个进位规则被它改了，原来的代码是四舍五入，它给写成了银行家舍入。我说别说那些我不懂的，你就按原来的算。它说好，又改了一版。
这回来回对了五组数据，全对上了。我还让核算组那边拿真实项目试了一个礼拜，没报错。这周才敢说这事办成了。
后来我把这版代码打印出来了，贴在我桌子前面的墙上。我媳妇说你有毛病，代码打印什么。我说你不懂，图纸我得挂墙上才能看懂，代码也一样。还真是，人到了这个岁数，眼睛不顶用了，纸上的字比屏幕上的看得清。
这段代码我大概还能再记两年。不是因为学了什么字典、什么循环——是因为头一回有个外援，把我那堆露着线头的配电箱规规矩矩收进了箱子里，线头还给你标了号。
一个道理。工地上的活儿，交给谁干都行，但验收得自己来。
我又把字典这个概念记到了本子上，旁边写了个注：这就是把常用材料提前备好，不用每次跑仓库去领。可能不恰当，但我这么记就记住了。
四十岁怎么了。四十岁学得慢，但认东西认得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