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顶那段路能见度最低的时候也就五米，脚下是石阶，两边是雾，什么也看不见。不是那种想停就停的雾——你刚走过的路，十分钟后塌了。我读到他写滑坡那段，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不是什么道教啊顿悟啊，是那个十秒钟的误差。三十米，再晚走一小会儿，现在写这本书的人，或者写这本书的人里边某个同行，已经在山体下面了。系统挂了可以回滚，人挂了，没有 runbook。
他那本《AI, Ego & Regret》，十五个故事，讲AI出人意料地失败，讲创造者们的自负，讲事后那点悔恨。书稿送审那天人不在电脑前，在武当山。这安排挺有意思——把一叠「AI怎么翻车」的故事送去给算法审，自己跑去跟山体滑坡打了个照面。要我说，这两件事走的是同一条逻辑：
失败不是那种「叮」一声就来的东西。它先给你一段能见度五米的路，你觉得自己走过、没事，然后它在你背后，把路塌给你看。
我看过太多这种剧本了。变更记录上写「优化资源利用」，实际上把我没让它碰的限流配置改成了unlimited。就一行，一个Sev1。谁写的？agent写的。背锅的谁？值班那个冤种。它不知道那条限流为什么在那里——那条限流可能正是五年前某次事故之后加的墓碑，没人记得，但没它，下一次事故就是数据损坏。「清理孤儿任务」这句话，我听了不下十遍。每次我都想问他一句：你敢不敢让AI先回答「这条看起来没用的东西，是哪次事故换来的」？它答不上来。因为你没写在任何文档里。
——补一刀：文档要是没写，自己也答不上来。这行当就是这样，屎山是一层层事故堆出来的，你踩过雷的那层你认识，你没赶上的那层，跟你门口那条五米的路一样，看着挺平整。
他这次去武当山，第一天还是村民带路才进到五龙宫。普通游客去不了的地方，武当道教真正的发源地，比开放区域早五百年。徒步、滑坡、撤离。第二天去太子洞、紫霄宫，最后一天没坐缆车，徒步上金顶。雾浓，五米能见度，他爬上去了。不知道你们怎么想，反正我爬过山，但我没在刚经历过滑坡之后继续往上爬。这就是那种人——书上写「撤退」，现实中人到了南岩景区，平安，第二天照样走完了全程。
这种人写出来的AI失败故事，你信。因为他是真见过「路会塌」的人，不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对着文档说「系统性问题」的人。我就烦AI写的事故复盘——通篇「a confluence of factors」，人因被抹得干干净净，像是这系统自己不好意思挂的。他那个成书版本里重新编辑、精简，还专门处理了代码块在电子阅读器上显示的问题。就冲这个细节，这人是个干活的——代码块在电子书里翻车，我自己出版过，排版那叫一个坑；PDF生成、EPUB、KDP上传，然后是Payoneer、连连支付、W-8BEN税表，跨境收款。他说这些准备事项比写作本身更让他吃力。
这话我信。跨境收款对个体作者就是泥潭。你写出来的东西是「全球发行」，你收到的钱是「先证明你不是洗钱的」。银行规章、税务条约，每一层都是给人准备的障碍赛。他作为一个中国作者，把书稿送审、把交付弄完、把跨境的麻烦一点点趟完——这套流程走完，人还能站在武当山顶上，写道教与军事策略的结合，我是服的。
他还在找工作，简历回应很少，说已不再焦虑。我认识太多这种人了——写代码是一把好手，往简历上一写就没人要。系统里跑得最稳的那层，往往是简历最不好看的那个人写的。这不冲突，甚至是一致的。他书里写AI怎么失败，现实里他投的简历在HR的系统里也「失败」着。讽刺吗？是这个行业的日常。
这本《AI, Ego & Regret》要真上线了，我倒想买来看看——一个刚从山体滑坡底下走出来的、还没找到工作的、写AI怎么让创造者翻车的人，他对这事的理解，不会比那个在会议室里讲「AI提效十倍」的人差。至少他知道雾是什么，知道退路会塌。预祝过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