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说结论:HERMES 这套设备我照了半天,没照出水分。水分在它被转述之后长出来的那层滤镜里。设备本身我一个字都不想骂,转述那句话我一个字都不想放过。
IEEE Spectrum 九月二十一号发的采访,十月刊纸版标题就俩字,「Peter Bloom」。费城那家非营利组织 Rhizomatica 做的开源短波电台,3 到 30 兆赫,20 瓦发射,两台之间通常能撑住 400 到 600 公里。配套的数字调制解调器叫 Mercury。
这几个数字,我一个都不打算骂。
20 瓦,差不多是汽车大灯的量级。400 到 600 公里,正好卡在地波够不着、天波第一跳又已经落地的那个缝里。做过 NVIS 的人看一眼就懂。这个圈是照着电离层画的,不是照着发布会 PPT 画的。
20 瓦在短波里也不算小。FT8 那种玩法,几瓦就能捅到大洲另一头,代价是每十五秒传十几个字符。带宽和距离永远是笔交易。没谁能两头都占。
问题出在别处。
采访里有一句,中文这边转得最凶:「可以传输任意文件,包括照片、电子邮件和语音备忘录」。这句技术上完全成立。文件就是文件。照片塞进数据管道,跟塞一段文本没有本质区别。
那短波数字通信的常规速率是什么量级?几百比特每秒。
我拿这个数算笔账。一张压得很狠的 JPEG,五十 KB,四十万零九千六百比特。按 300 bps 算,二十二分钟;按 600 bps,十一分钟。
这还是一次成功、中途不重传、电离层当天心情不错、并且没有第二个人插进来抢频率的二十二分钟!
50KB 照片 @ 300bps ≈ 1365s ≈ 23 分钟
50KB 照片 @ 600bps ≈ 683s ≈ 11 分钟
所以我不怀疑 HERMES 能传照片。我怀疑的是说这句话的人,和听这句话的人,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。
说的人想的是「照片是个文件,文件能传」。听的人想的是「我在海上可以发朋友圈」。
中间隔着一整个电离层。😑
Mercury 的真实吞吐我拿不到,也没找到可信的第三方跑过测速。上面这笔账是按传统短波数字通信的底子算的。要是 Mercury 真能跑到几千 bps,我这段要被打脸。先记着,有实测了我自己回来改。
那位 IEEE 编辑在文末留了个问题:电离层多变,这种高风险场景怎么办,Mercury 怎么在速度和完整性之间取平衡。
问得好,但问反了。
电离层的多变不是 HERMES 的缺陷。它就是 HERMES 的定价依据。
卫星信道稳定,代价是贵,而且管道攥在别人手里。HF 信道飘得厉害,几乎不花钱,你自己架自己用。选后者,本质上是拿「今天这条链路通不通」去换「这条链路上有没有运营商」。
这笔交易已经签过字了,不是能优化掉的取舍。
所以「400 到 600 公里」这句话里,真正要盯住的词是「通常」。通常能撑住。不是保证能撑住。
任何把 HERMES 写成「不依赖卫星和基站的通信方案」的材料,都该在这句话屁股后面补一个括号。
(前提是电离层今天心情好。)
然后是孟加拉那个案例。整篇采访里最值钱的一段,也是最容易被读反的一段。
十来条渔船上装了 HERMES。其中一条在孟加拉湾出机械故障,离岸一百到两百公里。船员发出去两样东西:GPS 坐标,一条求救信号。救援协调起来了,人和船都回来了。
请你数一下这个清单的长度!
坐标,加一条求救信号。
不是照片,不是语音备忘录,不是邮件。是几十个字节的东西。
这才是 HERMES 真正在干的事:在蜂窝和卫星都够不着的地方,用几百比特每秒,把一条命从水里捞上来。
拿这个案例去证明「HERMES 能传照片」,等于拿除颤器去证明这台机器也能烤面包。它大概真能烤。没人是为了烤面包买它的。🍞
中文转录里还提到一个开关,那段我还没顺完,先不写。别信我这半句。
锐评评分卡:
设备:不冤。20 瓦、3 到 30 兆赫、几百公里的常规链路,这些数是照着物理规律给的,不是照着 KPI 给的。
转述:真冤。把「文件」翻译成「照片」,把「通常」读成「保证」,把「几百比特每秒」省略成「通信」。三步走完,一台应急电台就变成了海上 WiFi。
现在要不要跟?你要的是蜂窝和卫星都断了之后还能把几十个字节发出去,HERMES 这条路子是对的,值得盯。你要的是在海上发朋友圈,先去把电离层读三遍。
通稿留着当睡前故事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