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是扣着放的。这个毛病有些年头了，大概是从"你有一条新消息"这种小红点开始哪儿都往外冒的那阵子落下的，扣下去，屏幕朝下，震一下就震一下，眼不见心不烦。前天夜里我又这么扣下去的时候，顺手想起来一篇前些日子读到的东西，是个印度那边的年轻工程师写的，讲 AI 编程。
那篇东西大半篇幅在讲一件我不太有共鸣的事，大意是有人拿一句提示词糊出个页面，往免费主机上一挂，当天就管自己叫创始人，工程活一样没干。这种话我听着总觉得隔着一层，不是不认同，是觉得说来说去也就那样，犯不上再跟着添一句。真正让我在桌边多坐了一会儿的，是他在后半段自己招出来的一个 bug。
他那个项目原本是大学里的一份作业，一个书友会的小应用，交完就搁在 GitHub 上不动了，搁了好几个月；后来借着别人办的一个"把没做完的项目做完"的活动，才重新翻出来往生产环境上搬。搬的过程里添了不少东西，聊天从轮询改成了真的 socket，阅读室做成实时的，数据库也换了地方，这些做完都挺顺，一直到上线几个礼拜之后，开始有用户说漏私信。
他给推送通知写过一段自认为很聪明的处理：如果那个标签页这会儿是看得见的，就别再弹桌面提醒了，同一条消息提示两遍，烦。逻辑干净，跑起来也没毛病。问题出在他把"屏幕能把这个像素画出来"当成了"有人正看着它"。有人把页面开在第二块显示器上，一整天不去碰，那个标签页在系统眼里始终是"可见"的，提醒就一直被压着不下去，消息一条一条地漏。他在本地怎么都复现不出来，因为代码完全按设计跑着，一个字符都没错。
最后他把这段优化删了。理由我记到现在：多弹一下顶多是烦，被悄没声丢掉的消息，是这东西已经坏了。他宁可要那个烦。
这个 bug 不在代码里，在他对"可见"这两个字的理解里。测试是绿的，演示是漂亮的，Copilot 在这个项目里也确实搭了手，socket 那一摊、迁移时候冒出来的导入错误、还有几个他本来也得翻文档才能写顺的 UI 写法，都是它帮的。可这个忙它帮不上。不是它不够聪明，是这个 bug 压根不在它被叫来看的那个地方。你写多少提示词也问不出来，因为该问的那句话是"我们说的可见，到底指什么"，而这句话得由人来问，还得是出了事、被人骂过之后才问得出口。
代码能跑通，和你知道它凭什么跑通，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段解释，是一段时间，一段愿意对着一个完全正常的系统发呆的时间。这话说出来有点绕，我自己也不是每次都做得到。我从前也干过类似的聪明事，为了把日志收拾干净，把重复的报错合并成一条，后来线上出事那天，日志里干干净净地躺着一行"以上错误重复若干次"，而那若干次恰好散在不同的钟点上，正是最要紧的信息。教训跟了我很多年，跟到今天也还是偶尔犯。
那篇文章开头还提了件我起初以为是客套的事，9 月 15 号是印度、斯里兰卡、坦桑尼亚那边的工程师节，纪念一个叫 Visvesvaraya 的人。我特意去看了看这人的来路。他修过大坝，在好几处做过灌溉和水资源的事，最早那套自动水闸就装在一座水库上。他从来不自称创业者，一辈子基本就干一件事：让水真的蓄得住。蓄水这件事有个好处，它不表演。闸门开合得漂不漂亮没人拍，水位上没上去，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我们现在做的很多东西，恰好是反过来的那一面。演示的时候满堂彩，至于第三天有没有水，那是另一回事，而且往往要到第三天才会有人问。我觉得这跟用不用 AI 关系不大，AI 只是把这条缝拉得更顺手了：从前糊一个页面好歹还得自己敲上半天，如今那半天也省了，省下来的时间本来可以用来问一句"可见到底指什么"，可惜多数时候不会，因为没出事的时候，没人觉得这句话有问的必要。
那篇东西底下评论不少，我大概翻了翻，说的多半是同一个意思，只是各人有各人的说法。有一条我觉得说到了点子上，大意是这种 bug 之所以能过测试，是因为它压根不是代码的毛病，是一个词上的假设站不住脚，而演示和生产之间的那段距离，量的就是这种东西。这话我认。但也得承认，这种话谁都能说，真轮到自己项目上，还是照样把那个标签页开着不看。
他文末留了个问题，问的是用 AI 造东西，和看着 AI 替你造东西，界线该划在哪儿。这问题问得好，可我觉得答案大概不在"用不用"上。他自己那个项目，Copilot 写的也不少，没人会说那不算他的活，因为漏消息的那几个礼拜是他熬的，删掉那段优化的是他，第二天要跟用户交代的也是他。界线就在这儿：出事的时候，是谁的名字挂在门口。
天快亮的时候我把手机翻了过来，屏幕朝上，静音顺手也关了。没漏掉什么要紧的，几条推送，一条广告，一个群里有人半夜发了张猫的照片。我倒也说不好为什么要关静音，可能就是这个岁数了，越来越受不了什么东西在背地里悄没声地漏过去，哪怕漏掉的只是几条无关痛痒的提醒，也想让它响一声，好让我知道它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