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尼的律师在庭上说了句话，我看了三遍。
「点击购买按钮，不应被理解为获得永久使用权，而只是一份可撤销的许可。」
第一遍没看懂，第二遍看懂了，第三遍笑了。
不新鲜。这话我这些年从供应商嘴里听过太多遍，只是主语一直在换：SLA 到期了、这个版本不再支持了、合同里写了的、我们决定战略性退出这条产品线。你手里那套还跑着生产的东西，第二天就成了孤儿。
区别只在于，这次被收回的，是别人花钱买的游戏。
托雷斯在纽约州推《Power To The Players Act》，要 FTC 就游戏所有权立规矩；宾州凯恩那版更硬——停服之后三选一：给离线模式，或者放社区自己搭服务器，或者退至少 25% 的钱。
25%。这数怎么定的我不知道，但合同里最多也就这么写了——退一部分，让你堵上嘴，别闹。
看到「离线模式」四个字我第一反应是笑。不是笑法案，是笑那句「加个离线不就完了」。
一台游戏服务器不是拉闸关的。先停新注册，再关内购，公告挂半年到一年，最后拔电。这半年在值班表上叫什么？「仅做安全维护」。翻译成人话：没人管了。真出故障，降级、拖、千万别升 Sev1——升了也没人批预算修，只多一个半夜被叫起来写复盘的人。
拔电那天，客户端连上去是这个：
GET /api/v1/session -> 410 Gone
410 不是 404。404 是「这儿没有」，410 是「这儿曾经有，现在没了，而且不打算回来」。写 API 的都懂这两个码差在哪。玩家不一定懂，感受一模一样。
离线模式到底难在哪。存档在服务端，匹配在服务端，成就校验在服务端，反作弊也在服务端。真离线，等于把后端那一整套塞进客户端，还得重走一遍认证。听着像技术难题——其实不是，有几个游戏真做过，做得还能玩。问题是这笔工程钱谁批。批了不产生新收入，不批顶多挨几句骂。财报上这一栏，永远选后者。
所以我本来想说「离线模式纯属画饼」，这句话说满了，收回半句：做得到，只是没人愿意为它付第二次钱。
托雷斯拿 NBA 2K25 举例，发售两年关服下架。这例子挑得其实有点尴尬——篮球游戏的价值在名单更新、在赛季、在联机，离线给你一份两年前的名单，你跟空气打？这种品类的「所有权」，从第一天起就是空的。
法案细则还没出。转让权适不适用于数字购买，不清楚，八成还主要是实体拷贝那摊事。所有权怎么定义、所有者到底对自己的拷贝有哪些权利，一个字都没落地。
说句实话，我不太在乎「所有权」这个词。那是律师的词。
我在乎的是期限。你收钱那一刻，承诺这个服务活多久——写清楚，写到能拿来对账的程度。那才是工程师的语言。对账这词，法务和供应链都懂，可从用户嘴里说出来，他们装听不懂。
我手上有台机器，供应商三年前就 EOL 了，我们花钱买了三年延长支持，每年涨一次价。今年他们说不卖了。我现在每天晚上看那台机器的告警，像看一个已经没有主治医生的病人。
游戏关服是同一个剧本，只是更快、更狠，而且被关的是消费者自己家里的东西。
「Stop Killing Games」那个运动，方向我举双手赞成。但社区服务器这条，我得泼半盆冷水：私服搭起来之后谁维护？谁在凌晨三点接电话？一群志愿者，热情撑两年，第三年域名到期、证书过期、数据库被人拖走、里面全是开挂的小孩。我见过太多「社区维护」最后变成一台没人续费的小水管。
不是反对。是说这事得有个正经的 org、有人托管、有值班表。否则只是把锅从发行商手里，转移给最没资源的那批人。甩锅换了只手，锅没落地。
评论区还有人提那个老说法：买不到所有权，那盗版就不算偷。我不打算替盗版辩护。但有件事得摆出来——为什么玩家会觉得盗版体验更好？因为它没有在线校验、没有账号封禁，发行商也拔不掉你手里那份。DRM 给运维添多少破事，行内都清楚：认证服务抖一下，正版用户全被挡在门外，破解版照玩不误。这画面我见过不止一次。
一个行业把正版做得比盗版还脆，然后花钱去打盗版。这个优先级本身就荒唐。
至于评论里担心强制离线化会推着行业往订阅走——担心得对，但顺序反了。他们早就想订阅了，法案只是递上一个现成的理由。按钮从「购买」改成「加入库」，法务那边连「永久」两个字都不用擦。到那时候，「所有权」这个词会直接从用户协议里消失，连争论的必要都没有。
这个剧本我看过。二十年前它叫「买断制软件永久授权」，现在换了个壳，叫「服务型内容」。换皮而已，骨头没换。
补一刀：写停服公告的那帮人也是冤种。PR 不让他们写「我们决定停止支持」，得写成「为了更好地聚焦新的体验」。停止服务这四个字，在公告里从来不会出现——这叫换皮，不叫沟通。
本期教训：凡是带在线校验的东西，一律按租期算账，别按买断算。游戏是这样，你公司买的那套 SaaS 是这样，你自己写的那套服务也是这样——真到关服那天，没人接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