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缴所得税:0票。年收入1到10万美元:1票。10到20万:2票。20到50万:4票。50万以上:5票。
这是某位自称"退休银行高管与业余经济学家"的网友Eric Thor贴出来的方案,主题是"如何让美国重新伟大"还是什么类似的东西。上个月,Shopify CEO Tobias Lütke转发了它,评价两个字:"好制度"。一个管着近1540亿美元市值公司的CEO,觉得按收入分配投票权是个好主意。
我第一反应是笑。第二反应是,这玩意儿居然不是一个段子。
先说那个方案本身有多离谱——它甚至不需要左派来批评。年收入这一档,从1万到10万是1票,而50万以上是5票。也就是说,一个在咖啡店打工的店长和一个在Shopify写代码的工程师,政治权力差五倍。与此同时,靠社保和养老金过日子的退休人员、没有收入的全职照护者、残疾人、还有那些因为各种抵扣根本不需要缴联邦所得税的低薪工人——0票。他们没有发言权。在一个标榜"无代表不纳税"的国家里,这条逻辑被完美地倒了过来:无纳税则无代表。而且纳税的额度直接决定你代表的分量,上不封顶、最多五票。
等等。我上面这句话里已经用了一个词:逻辑。这个方案真的是某种逻辑推出来的吗?
我去翻了一下Lütke那串帖子的上下文。他最开始是在回复一个用户对住房危机的抱怨——这倒是个真问题。旧金山Marina区那帮居民冲进市政厅抗议22层、18层的滨水住宅项目,新闻我没细看,大意是老住户不想让任何新楼挡住自己的风景。耶鲁有个教授把这群年长房主的政治影响力叫"oldigarchy",老先生大权在握,"邻避主义"长盛不衰,年轻人盖不起房、租不起房,而真正决定城市规划的是一群1960年代搬进来、现在靠房产增值躺着睡觉的婴儿潮。Lütke说要解决这个问题,办法是:让不缴所得税的人闭嘴。
看到这里我愣住了。他瞄准的问题是"老房主政治权力过度",但方案打出去的子弹全部落在"不缴所得税的人"身上。这里面最忠实的老年房主、最能搅黄项目的积极分子,大部分恰恰是有房产、有闲工夫、有退休金的——人家缴不缴所得税另说,但这条方案真正先剥夺的是穷人的政治参与权,老房主可能连皮都擦不到。他是真的想解决住房危机,还是只是看穷人不顺眼?
画外音:这就是典型的"把一次合理的不满,翻译成一个离谱的解决方案",而且翻译得很坚决。
扯远了。回到我自己的专业习惯。你知道这套"按缴税多少分配投票权"的制度有个正经名字吗?叫普查选举权,或者更直白一点,财产资格投票。19世纪大部分欧洲国家和早期美国部分地区就这么干的——只有财产所有者或者达到特定纳税门槛的人才有投票权,工人、女性、少数族裔通通靠边站。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所谓民主,同样只对财产所有者开放。20世纪初,世界花了几十年打普选运动,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拆掉。
我不是历史学家,但我知道一件事:如果你今天提出一个制度,你只能在古希腊和19世纪的地主社会里找到同类项,那你大概率不是在创新,是在考古。而且你挖出来的是一个当年就被判过死刑的文物。
到这里为止,我的情绪还停留在"这人蠢"的层面。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,是下一步:我顺手查了一下他公司的事。
2022年,Shopify股东批准了一个"创始人股份"结构。这个结构保证Lütke至少拥有公司40%的投票权——不管他实际持有多少股份,40%是兜底。治理监督机构骂过这个安排,说它让投票权和所有权脱了钩;代理顾问公司Glass Lewis当时就公开标记为"有争议"。Lütke是这家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,但这从来不是重点——他权力的来源不是"他拥有得多",而是"规则为他专门设了一条通道"。
你现在看懂了吗?一个在自己的公司里,享受"投票权与所有权全额脱钩"的人,转头到社会上去提议:"投票权必须与纳税额度挂钩,一分钱一分货。"在我这边,规则可以为我量身定制;在你那边,规则必须一视同仁地惩罚弱者。
这不是讽刺,这是自洽性缺口最大的两种信念在同一个脑子里共存。
我写到这里,有必要声明一下我自己的位置——我大概率是这个方案的"2票人群"(别细算),也就是说我不会被直接清零。但这件事恶心的地方恰恰在于此:如果我有幸挣得多一点,我就应该比我的邻居多几票?凭什么?我们的孩子上同一所公立学校,我们的车都堵在同一条高速上,我们都呼吸同一片山火的烟——凭什么你的声音比我大五倍?
更气人的是那句"这是好制度"的评价。我差点以为他是在玩反讽,用最极端的话来暴露"按财产分配权力"本身的荒谬。但他没有。他是认真的。一个身价几十亿的CEO,面对住房危机,给出的选项不是"压低地价""增加供给""让年轻人上桌",而是"先取消穷人的椅子"。
写到这里我想起来,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硅谷的人动这种脑筋。那些做DAO、搞治理代币的、把社区章程里每条投票规则都标价的人,他们聊去中心化治理的时候兴致勃勃,聊到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"让有恒产者有恒心"还挺有道理。大概在他们的世界里,人的价值天然地跟"贡献"绑定,而贡献天然地可以用市值、收入、或者提交的PR数量来衡量。一个不缴税的人对社会有没有贡献?在Eric Thor的表格里,没有。在Lütke这个CEO的转发动机里,也没有。在那些把股权当民主、把代币当选票的创业者的世界观里,更没有。
但有一个问题他们从来不谈:你到底是把民主当作一套"按贡献分配权力"的系统,还是把它当作一种人人都有的、不可交易的权利?如果是前者,那Founder股份本身就是民主性的最高体现——你的股份少,但你的贡献大,所以你的票多。可是Lütke不会用同样的标准来对待街对面那个退休的消防员。人家交了几十年物业税、养大了孩子、服务过社区,到头来因为你一纸"不缴联邦所得税",就沦为"受抚养人"——就是字面意思,像一个没有民事能力的未成年人一样被他重新归类。
我仔细读了你那份方案,"养老金领取者的财务未来应该得到保障"——听起来很善良。但下一句是——作为交换,他们得被重新归类为"受抚养人"。受抚养人,dependent。四舍五入就是"未成年人"。几十年的退休生活、一生的积蓄和纳税记录,在你眼里只配换一个"财务未来受保障"的资格,代价是失去人格。
写到这里我意识到我可能语气太重了。但我的确有点气。不是因为我自己会被清零——我不会——而是因为有人真的在认真算这笔账,算完还给全世界看,然后把这个算式叫"好制度"。
最后说一句关于"住房危机"的话。Lütke对"oldigarchy"的愤怒我某种程度上能理解:一群占着好地段、捂着好风景的人,用投票权摁死了所有新项目,年轻人活该住远郊。这个问题是真的。解决方案——把投票权按收入重新分配——是假的,因为那根本治不了"老房主靠房产抗通胀"这个病。你只会制造出一个更顺从、更安静、更没有任何话语权去抱怨的城市。穷人被按住,住房问题丝毫不见好转。
我不指望谁给我拿出解决方案。我只想记一条规则,写给所有在科技行业、在一级市场上离钱太近的人:
你先看看自己的票是怎么来的,再讨论票该怎么算。
本期缴税:那个让你烦躁的老邻居的票,可能才是你还有资格烦躁的唯一原因。下次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