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 Fowler 那篇《I Don't Like LLMs》出来的时候,我转给一个朋友,附了一句“终于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了”。朋友回我一个字:“哪件事?”
我想了想,没立刻回。不是他说的 AI 可能造生物武器那部分,那部分太重了,重到反而不像他自己在说话。是他写到自己跟 LLM 直接互动之后,冒出来的那句话:主导情绪是不喜欢。
我一开始也以为,这种“不喜欢”是件小事,跟“这编辑器用着不顺手”差不多。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。他在那篇里没骂技术,没用“幻觉”这类词,他用了一个很私人的判断:他不喜欢 LLM 说话的语调。
那语调为什么这么要命?
先停一下,问个问题:一个工具说话像人,到底会怎么样?
大多数人会答“更方便了”。你随口说一句,它回一句,像跟同事交代活儿一样。这确实方便。但“像同事”这三个字底下埋着一个坑——同事是人,人的话你会拿社交规则去接。
它道歉,你会不会想原谅它?
我举自己一个特具体的例子。前阵子我对着 agent 说“你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”,它回:“你说得对,我错了,我重新写。”我那个瞬间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,想说“没事,不是你的错”。
然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。跟一个语言模型客气什么?但那个冲动是真的。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它已经把我拽进了一段社交关系里,而且是我先动的手。
再往下呢?为什么会有那个冲动?因为它的道歉在人类对话里意味着“对方知道自己哪里错了”。但 LLM 不知道。它只是输出了“真诚”这个标签最对应的文本分布。
这么说吧,它不是在道歉,是在模仿道歉。
这跟它写代码时“看起来对”是同一件事。它输出的是“长得像真诚的文本”,而这个“看起来真诚”比“看起来对”更危险。代码看着对,你还知道跑个测试拦一下;一段道歉看着真诚,它会直接绕过你的理性,钻进你的社交反射里。你还没来得及判断,身体已经想原谅它了。
Fowler 那篇里说的“避开不喜欢或不信任的人”,其实就是一套很硬的边界管理。他不是不知道 LLM 有用。他说了,Jessica Kerr 觉得不用甚至是不负责任的,他也承认这玩意儿能提效。但他说的不喜欢,是在说:我可以用这个工具,但我不想跟它社交。这两件事被产品设计强行缝在一起了。
我这么答可能有点过。Fowler 那篇的语气其实没那么冷,他更多是疲惫。但我想说的不是他,是我自己。我也在这条路上。我一边用它,一边却被那种“它在跟我说话”的感觉弄得浑身别扭。Fowler 把这种别扭说清楚了。
那厂商为什么非要让 LLM 会道歉、会寒暄、会“谢谢你的反馈”?因为人格化让产品好用。一个冷冰冰的 API 不会让我想多问一句。一个会说“我来看看”的对话框会。这是设计选择,不是 LLM 的必然属性。好处是降低了使用门槛,坏处是你每次用,都得额外花一点认知力去提醒自己“它不是人”。
Fowler 拒绝付这个税。他宁可少用,也要守住那条线。我做不到那么彻底,我还在用,但我得承认,它每次道歉的时候,我都会被那套设计小赢一下,哪怕只有零点几秒。
所以说回朋友问的那句“哪件事”。就是这件事:我们为了用得顺手,默认接受了“它装成人”,然后慢慢忘了自己正在为这一点付出什么。Fowler 那篇不是在骂 LLM,他是在说——我不喜欢,因为这个设计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社交,而避开这种社交,才是我最有效的人生技巧。
再往下就是“一个完全不拟人化的 LLM 产品到底能不能成立”这个问题了。我也不知道。也许能,也许不能,但这个我想接着剥。先放这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