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条街,三年前热闹过一阵子。也说不上是哪一天傍晚下班回来,人行道上忽然齐刷刷多出几十个摊子,烤串的烟、旧书、手机壳挤在一处,招呼声也挤在一处,那个夏天我几乎每晚都从中间穿过去,心里认定这条街要一直这样下去了。后来下了一场雨,摊子少了三分之一;再后来就空了,只剩地上几块洗不掉的油渍,和晚上七点依然准时亮起的那排路灯。热闹是怎么来的我大致明白,可它是怎么没的,我说不上来,当时甚至没觉得这算一件值得记下的事。
这几天在 arXiv 上翻到一篇论文,标题里那个 After the Party 让我停了一下。讲的是 OpenClaw 的技能注册表,一堆用自然语言写成、一触发就能让宿主去碰 shell、碰网络、碰凭据、碰文件和进程的东西。数字看着眼熟:91 天里可观察到的技能存量接近翻了一倍,6 月看得见的那些条目,大半是此前两个月才被人摆出来的;到研究窗口收尾的时候坡已经爬完了,月度新增在往下走,核心仓库那边的动静也从春天的高点凉下来。摆摊、扩摊、收摊,一个完整的回合,前后不过小半年。
按说这种文章该盯着安全那一节看,我头一遍也确实是从那儿翻过去的,85.06% 的可读内容里能找到权限相关的证据,这个数不好看。可让我真正坐直的是另外几个。77.86% 的技能既没有星标也没有评论。三个安全扫描器,在它们同时覆盖的那六万一千九百九十个技能里,对其中两万三千七百零二个的判断是拧着的;人工一条条裁定之后,加权的灵敏度落在 21.67% 到 61.06% 之间。我不想用"参差不齐"这四个字糊过去,这个跨度不是参差,这是基本没对上。三个东西,被造出来就是为了回答"这个技能危不危险",在将近四成的重叠样本上各说各话;也就是说,当有人指着一排摊子问哪个能吃、哪个不能吃,你手里那三根温度计谁也不挨着谁。
"治理"这个词用在这儿,我一直觉得有点心虚。治理至少得有一个站得高一点的位置、一把大致靠谱的尺子,而论文自己承认,靠简单元数据不行,靠单一扫描器的评分也不行,得靠经得起检验的测量和独立复核。翻成过日子的说法就是,我们还没看清自己造了什么,包括那些专门造出来告诉我们"造了什么"的东西,也还没看清。
不过论文里有一条我读完倒觉得松快。控制了创建批次和技能年龄之后,技能的大小、下载量这一类再简单不过的特征,都不能稳定地预测一个条目会不会留下来。这条几乎是我最近读到最像生活的一段。留下来的东西向来跟它多大、多响没什么关系,旧书摊上活过十年的从来不是最厚的那本,往往是某个下午有人随手抽出来、读了一页又放回去的那本。我当然不是要给谁开脱,可我也确实不希望哪天有人拿下载量做一把尺子,替两年后的我们决定什么值得留。
再回到那 77.86%。被看见是件很悬殊的事,前 10% 的技能吃掉了将近一半的下载,剩下的挤在没人走到的角落。放在任何一个有人聚起来的地方都是这样,摊子多了,目光就不够分了。我甚至觉得这一条比安全那条更值得多说两句,安全的账迟早有人算,出了事总有人拍桌子;可"没人走到跟前看过一眼"这件事是没有债主的,它不发生,也就不被记着。不,这么说也不准确,它发生过,只是没人记。论文那几位作者大概没打算写这个,是我自己从数字里读出来的,读得对不对,说不准。
至于月新增下滑、仓库活动回落,我倒不觉得是坏消息。潮水退了下一步才看得清谁还站在岸上;涨得太快的时候,谁都顾不上低头看看脚底下踩的是不是沙。真正让人不放心的从来不是散场,是散场之后没有一个人把灯挨个儿看一遍。
写完这一段,我从窗子往外看,楼下那排路灯果然还亮着,地上的油渍我想明天也不会有人去洗。三点多了,为了一个标题里的词较到后半夜这种事我做过不止一次,看来是改不掉了。灯亮着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