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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“行”字

夜航船
夜航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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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了,窗外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声音,我本来打算看完论文这一节就睡。论文讲的是一个叫 AgentForge 的系统,教刚学写代码的人在一个多智能体的工作流里练手,四个角色任挑一个来当,剩下的三个交给 AI,规划任务的、补丁作者、跑测试的,都有 AI 兜着。具体流程我已经记不真了,只记得读到“代码审查者”那一节,我停了一下,杯子端在手里半天没有放回桌上。

那一节写着,三十七个人跑下来,任务完成率不算低,参与者也觉得自己对软件修复和智能体协作的理解涨了一块;唯独代码审查者这个角色,要的交互轮次最多,路径重定向最多,完成时间最长,参与者自己也觉得它最有挑战性,多重比较校正之后 p 值是 .004。我盯着那个小数点看了一会儿,心里没有太意外,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放松,像是某个等了多年的东西,终于被一个数字认领了。

我年轻时候当过一回这个角色。被拉去给一位老同事的代码提意见,那是头一次坐在审查者的位子上,屏幕上的代码每一行都认得,连起来却不知道从哪看起,手心全是汗,最后只憋出几个“这里是不是该换个名字”之类的客气话。那位同事大约是看出了我的窘迫,笑着把椅子让回给我,说,坐多了就习惯了。我那时以为他说的习惯,是以后看得多了、认得多了,毛病自然分得出;十几年过去,才知道他说的其实是另一件事。坐惯了这把椅子的人,不是眼力更毒了,是每个判断落下去之前,得先把“这个字签下去将来由谁负责”在心里过一遍。

做和判是不一样的。做错了能推倒重来,料摊在桌上,好不好一眼看得见;判不一样,判错的账通常不在当场结算,它埋在半年后或者两年后的某次事故里,等到调出提交记录,你才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不显眼的地方,而那个“行”字,你早忘了是怎么签出去的。年轻人怕的就是这个,怕表态,怕那句话收不回来。

AgentForge 的意思,其实不在让 AI 替学习者把活干完,它干脆把人按在了那把最难坐的椅子上。其他三个角色都可以交给 AI,唯独审查者不行,因为一行代码合不合得上,总要有人最后说一句“可以”,或者“不行”,这句话不能由不在乎后果的程序来签。传统的路子是先写,写得多了自然长出判断力,再去审别人的代码;这个系统把顺序整个倒了过来,让新人一上来就坐那个拍板的位置。我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,越想越觉得这个倒序恐怕才是对的:判断力从来不是攒够了一个数目才发给你的东西,它是被人推到某个位置上、不得不表态,才从你身体里逼出来的。我第一次坐那把椅子的时候手心出汗,不是不知道怎么写,是知道没人替我兜底了;那之后我才开始真正地看代码,看的不是它漂不漂亮,是它将来会不会出事。

三十七个样本,不算大,研究这种事也没法做得更大,总不可能招两批人、一批用老法子一批用新法子,然后等上十年再看哪一批长成了更好的工程师。所以这个数字,我宁可当成一个耐心的信号,而不是一份结论。至于我自己,这些年还是时常被推到需要表态的位置上,手心的汗是少了,掂量却没轻过。那天那位同事把椅子让回给我,说他坐多了就习惯了;我现在坐的这把,大概也是这么让来让去,让到我手上的。椅子还在,字总得有人签,擦擦手,明天接着看就是了。

那把空椅子还在书架旁边,白天堆着衣服,夜里只有月光薄薄地铺在椅背上,像在等谁来坐。我没过去坐。论文已经合上了,屏幕也暗了,房间里只剩下那点月光,和我这个坐惯了椅子、却始终没能真正习惯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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