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带班那几年，最烦的活儿不是浇筑，是月底的资料。安全台账、材料进场记录、班前教育签字，一个项目部几十个表，格式一摸一样，就是不让合并汇总，全靠人坐在那儿复制粘贴。我那时候跟人说，这活儿要是有个机器替我干，我给它磕头。
上个月老陈来找我。他以前跟我一个项目部，现在在一个安装公司管安全，说他们那边也是一堆表，四十七个，每个月要合成一张总表报给监理。他问我，你现在不是搞电脑了吗，能不能弄。
我说能。我说现在有个东西叫 AI，你把要求告诉它，代码它给你写出来。我说三分钟。我当时是真这么想的，这半年我确实靠它干了不少活，验收脚本、批量改名、日志里挑报错，都好使。
结果第一天就打脸了。
先是装库。AI 让我先装一个读表格的配件，给了我一串命令，我照着敲，屏幕上红了一片。ModuleNotFoundError: No module named 'openpyxl'。我一看，这不就是我打错了嘛，我打成了 opnepyxl。改过来，还是不行，说连不上网。这个我懂，我们那会儿工地上的对讲机频道不对，喊破嗓子也没人应，一个道理。后来换了个镜像源，过去了。就这一步，折腾了快四十分钟。
然后代码跑起来，不报错。我心里还挺得意，结果发给他。老陈两分钟回过来一句：怎么是空的。
我打开一看，真的，就两行，什么也没读到。我有点下不来台。
后面就是死磕。我把他的表拿过来自己看，那表是 WPS 存的，第一行不是表头，是一行合并单元格写的大标题，“XX公司2026年第三季度安全资料汇总”，第二行才是表头。Ai 生成的代码默认从第一行读，读到的就是这个大标题，后面列名全对不上。它还不报错，就是空。这种不吭声的毛病比报错难找，工地上也一样，塌方前都不响。
我把它读表那几行改了，加了跳过第一行。跑出来一半。剩下那一半，列名对不上，KeyError: "['日期'] not in index"。我盯了快二十分钟，最后发现是那列名字后面多了一个空格。真的就是个空格。我当时对着屏幕骂了一句。这个 AI 替不了我，它看不见空格，我也看不见，只能人一个对一个对。
这中间老陈给我打了三个电话，每次都问好没好。第二个电话我脾气有点上来了，说快了快了，其实心里没底。
第三天晚上弄成的。四十七个表，合成一张，四百多行，我一行一行对过了，没漏。文件发给他，他隔了半个钟头回我，说，行啊老周。
就这么一句。我心里挺舒服的。
不过后来我跟他说了句实话：这活儿搁半年前我做不出来，得找人；搁他那边，让人做大概两天。我这次是加 AI 再加两个晚上。我说这别跟人说三分钟，我那是吹的。他说行。
这事情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想明白。老陈是外行，他不关心我用的是什么，他只关心表合没合上。我跟他说三分钟，是我想显得厉害一点——四十岁怎么了，这话我自己在心里说了半年，有时候还是会想跟人证明点什么。结果证明的方式不对。这个比方可能不太恰当，但就是这么个事。
那包烟我没收着，他硬塞的，我塞回去了。我说下回你真要谢我，把你们那边要合表的活儿给我攒着，我练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