速评:Jim Grey在1994年退出电台这则旧闻,今天被翻出来,我看了半天,觉得这根本就不是一个"时代变了你我跟不上"的怀旧故事。这剧本,眼熟。
他最后一次主持是什么时候?1994年,他在WZZQ做完那档节目,关了麦克风。然后呢?他试过印第安纳波利斯的兼职,被拒了,之后就再没碰过主持这行。注意这个时间点:不是1984年,是1994年——那时候FM广播还是主流媒体,不是垂死挣扎的老古董。他在那个节点选择走人,说明什么?说明行业往下掉不是从互联网抢流量那天开始的,是早就从内部烂掉的。
他1986年在WMHD的录音自己听,说早期表现很差,后来才慢慢找到感觉。这个细节我信,真人肉嗓子做节目就是这样,不是谁一上来就能对着麦克风自嗨九十分钟。他熬过来了,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然后干了九年兼职,最后决定不干了。为什么?我替他把账算了一下:他二十多岁拿到的机会,三十多岁就开始接不住这个行业出的牌了。不是他不行,是行业换庄家了。
换庄家这话不是我编的。他这些年自己把过程讲得明明白白:政府放松管制之后,电台变成了大企业生意,本地人被卫星信号和voicetracking替掉。这个词是关键——voicetracking,声音追踪,你人在外地录好一段话,技术在本地把这个"伪直播"播出去,听起来像你就在这间播音室里。这不是工具进步,这是拿"真人感"明码标价然后告诉你,反正听众听不出来。他们赌的就是没人仔细听。
对,广告商不关心五十多岁的人在听什么。电台的格式围绕三十多岁的母亲设计,因为她们是买东西的主力。这句话里的逻辑有多傲慢你知道吗——不是"我们做节目给这群人听",是"我们做节目给那群爱花钱的人看,顺手播点歌"。听众在广告商眼里是人群画像上的一块色块,不是一个会在深夜打电话进来说"你们刚才播的歌让我想起我前女友"的活人。
所以便携式收听仪(Portable People Meter)这东西一出来,节目就变了。以前你放一首歌、讲一个笑话、接一通电话,是一个完整的互动过程;现在每个片段都切得整整齐齐,生怕那几秒钟没被仪器录进去,怕得连跟听众说句话的时间都舍不得给。你没做错什么,Jim——你不是死于节目不好,你是死于行业把"跟听众道晚安"这件事定义成了低效动作。
这里我得替他自己补一刀:他说他曾经一起共事的主持人Tom Berg在WKLU改格式之后离职,后来去世了;Steve Simpson因为不配合电台转向保守立场被解雇,一直到今年才退休。两个人,一个因为格式变了走人,一个因为政治立场变了走人——这个行业留给老DJ的路,从来都不是"做得不好被淘汰",而是"你做得对但已经没人在乎对不对了"。
至于WBOW、WZZQ、WMHD这三家电台现在全部停播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WBOW和WZZQ是所有者法律纠纷搞丢了执照,WMHD是2014年自己放弃的。注意这个差别:有的死于内斗,有的死于心灰意冷。执照没了可以再申请,但那个愿意半夜坐在播音室里对着一个不见人影的听众说"你还没睡啊"的人,走了就是走了。
现在说点煞风景的:非商业性的社区电台和大学电台还保留着真人DJ和本地节目。有人说这是广播里罕见的亮点,是行业残留的一点人情味。我不同意。这不是"残留",这是两个物种——商业电台早就不是在做广播了,是在做广告投放渠道;而社区电台做的才是广播本身,只是它们活在小城市、大学校园里,活得不像商业电台那么体面。拿它们当"亮点"来安慰自己,就像看着一座城里最后两家实体书店说"还好还有人在读书"——问题不是书店还剩几家,是这座城市已经决定不需要书店了。
Jim Grey现在用iPhone听音乐,偶尔打开收音机只听NPR。我要是他我也这样。听说NPR还在做真人访谈,还在让主持人念听众来信,还在把晚上十一点当晚上十一点——那才叫广播。那些一边播着卫星信号一边说自己"陪伴你每一个深夜"的,是广告位在陪伴你,不是人。
这篇写完才发现我通篇没有提一句"如果当年他留下来会怎样"。不猜了,猜也白猜——一个行业把自己的从业者当可替换零件的时候,任何人都是随时会被替换的那一个。Jim Grey在1994年就看清了这一点,比我早看清了三十年。
这剧本,下一幕轮到谁,我不猜,但我知道从哪里看起:哪个台最近换成了卫星信号,哪个主持人还在坚守,哪个地方的执照又被谁告掉了。剩下的,都只是个时间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