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yman Nadeem 9 月 24 日发了篇文章,标题直接就叫《Plan mode is dead》。这个人年初还把规划当成 AI 辅助软件开发里最重要的一环,并且基于这个判断上线了 Nuanced——一个围绕 plan mode 设计的桌面编码应用。不到一年,产品失败,他亲手给这个模式判了死刑。反转本身没什么稀奇,稀奇的是他死亡证明里那行字:他反复强调,自己把 planning 和 plan 混成了一回事。
planning 没死。死的是 plan 这个制品。这两个概念的区分是整件事的账眼,不拆开算,剩下的全是通稿层。
把 plan mode 在历史上扛的事拆开,它一直承担两个作用。第一,给 agent 足够精确的指令,让它的行动不跑偏。第二,帮人类理解正在构建的东西,让写代码的人不掉线。这两件事在模型不够强的年代被捆在同一个界面里,是合理的——没有那张计划文档,agent 在仓库里会乱撞,人类也看不到全局。现在这两个作用在分道扬镳。plan mode 的死不是规划不重要,是这两个作用各自在找新宿主。
第一个作用基本被模型能力吃掉了。Ayman 这次的观察比他之前的产品直觉诚实得多:当模型可以通过上下文和记忆探索大型代码库、能自行做出合理假设,你就不再需要写一份足够细的计划去约束它。模型能可靠做出的决定越多,需要人类预先框定的决定就越少。翻译成产品语言,plan mode 里“给模型下指令”的那一半正在被模型自己消化。规划这件事的默认起手式,从“人类先写清楚”滑向“模型自己探索、自己假设、必要时再问”。省的不是文档篇幅,是人的注意力。
麻烦在第二个作用。它没有被吃掉,反而被撑大了。模型几分钟能生成几千行代码,人在真正想清楚构建什么、为什么构建之前,就已经背上维护负担。Ayman 描述自己并行跑 Conductor、Codex 多个 agent 时感到精神脱节、像僵尸一样——这不是修辞,是认知断连的临床表现:改动速度超过人类检查速度,你失去的不是控制权,是理解力。更坏的是追踪缺失,没有一条清晰可解释的链条把用户提示、agent 决策、代码改动和最终产品行为连起来,结果验证变成猜。人类对系统的连贯心智模型,在这种状态下直接崩了。
模型变强了,理解问题反而更硬。这是 plan mode 剧本里没人提前写好的反转。
问题在于 Ayman 为这个理解问题做的产品——Nuanced——给的答案是 plan 这个制品。这里出现一个很冷的死结。Nuanced 的 spec 由 AI 生成,信息密度看起来比白纸高得多,但实际读起来节奏和过度结构化让人一眼扫过去就失去注意力。信息更多,清晰度更少。被 AI 生成的文本劝退的人,不会因为这文档更长而读懂系统,只会因为读不下去而更读不懂。于是团队没有删掉 spec,而是加了一个 Spec Tour,专门引导用户读重点。这是在本就没人读的 AI 文档上,再叠一层需要用户花注意力去读的东西。Ayman 自己后来想明白了一点:如果需要生成更短的 spec 表示才能让完整 spec 可用,那完整文档本身存在的意义就该被质疑。
这是第一个产品决策错误:把一个理解问题交给一个可读性成问题的制品。
第二个错误更隐蔽,在流程结构。Nuanced 的整个流程是线性的:聊天、回答问题消歧、生成 spec、审查和修改 spec、批准、实现、审查代码。这条流水线设计得干净极了,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进入和退出条件。但真实思考不是这样走的。人在构建软件时,规划和构建是交织、有机发生的,不是一个阶段完成后锁死、再进入下一阶段。Nuanced 的界面逼用户在想清楚之前就提前结束思考,因为只有批准 spec 才能启动实现。一旦实现开始,再想回到聊天里继续推理,被产品设计成了工作流的倒退,回不去。Ayman 说这是“无法沿瀑布流返回”。这个隐喻准确得有点疼。
第三个错误是模式的二元区分本身。Nuanced 给用户同时塞了 plan mode 和 build mode。plan mode 总要产生 spec;build mode 不强制 spec,但只适合小任务。用户每次都要自问这个任务值不值得规划,还要记得通过按钮或快捷键激活对应模式。这是把“是否规划”的判断强加给用户,而这件事本该由 AI 根据已有上下文自动完成。把模式记忆的认知负担转嫁给用户,是一个用起来就知道别扭的设计。
这段拆得有点碎,但一个产品在几个关键决策上同时走偏,不逐项看就不知道死因是叠加着来的。账不细算不清。
Ayman 用 midwit meme 自嘲,逻辑落到最后很简单:按需规划而不是默认产生 spec 的简单聊天界面,其实相当不错。他在 Codex 当前的工作方式里看到,规划与执行的边界正在消失,二者合并。旧流程的公式是先规划、再批准、后执行;新模式是理解、行动、检查、澄清、调整、再行动。新模式里仍然有大量规划,但不一定要以名为 plan 的文档出现。这句话等于是他用自己烧过的钱换来的结论。
现在把这件事放进 AI 编码工具的利益格局里,各方拿的和丢的,比产品复盘更冷。
这里有三方。第一方是模型。它在吃掉 plan mode 给 agent 下指令的那一半价值——模型能力越强,“精确的计划文档”这一层越不值钱。任何产品在这一层堆功能,都是在和模型赛跑,而模型不会停。第二方是 AI 编码工具公司,包括 Nuanced 在内。它们大部分在争抢模型正在吞掉的那一层,而不是去占模型给不了的那一层。第三方是真正在并行多个 agent 干活的开发者,他们的认知负担在这一轮里没人接手——人被留在几个工具之间复制粘贴计划,在一个恰恰最需要理解力的地方被工具逼成僵尸。
这笔钱从哪来,流到哪去,卡在谁手里,已经清楚了。钱从开发者为“掌控感”付费来。流到模型手里的是指令层,流不出去的是理解层——因为还没有产品把这一层打开。卡在能做出非文档型理解界面的团队手里。现在这个位置空着。
我的判断摆在这儿:plan mode 会退场,不是规划不重要,而是把规划做成文档这个抽象走不通了。Nuanced 的死法把这条路堵得相当彻底——AI 生成的 spec 没人读,线性流程逼人过早结束思考,plan/build 的二分只是增加认知负担。下一步的机会不在“更短的 spec”,也不在“AI 挑重点的 spec”,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抽象:一个持续存在、可演进、可追溯的界面,让人类在 agent 从五个扩展到数百个、同时改动系统时,还能维持对系统的方向感。这个界面不叫 plan,也不该叫 plan。
这个判断可能错。证伪条件很具体:哪一天出现一个文档型 plan 系统,能让人类在不读几千行 AI 生成文本的前提下维持对系统改动的连贯理解,并且用户愿意为它持续付费,我就改口。到那天之前,所有还在产品里塞 spec 文档的 AI 编码工具,我统一归为停在通稿层。
那个更深的问题——人类如何理解被 agent 改动的系统——不会因为 plan mode 死掉而消失。它比模型能力增长更持久。Ayman 在文章里没有给出解决方案,但他把问题摆对了。在这个问题上,产品界目前还处于每个人都觉得别人会解决的阶段。
